成公亮之女成红雨:君子之音,古琴是流动的传承

摘要: 一曲琴音,峨峨兮若泰山,洋洋兮若江河

12-11 03:11 艾波 首页 城品

古琴家、竖琴家 成红雨


文|艾波

人物档案

成红雨,旅德中国古琴家,凯尔特竖琴家,中欧文化交流工作者,"Paranojazz–Recoad"Studio的音编统筹者,自幼师从古琴家成公亮教授,是成公亮先生毕生唯一正式亲授的专业古琴艺术传承人,1997年毕业于南京艺术学院音乐学院古琴专业,先后在德国奥格斯堡、卡尔斯鲁厄大学研习音乐。


曾任南京艺术学院音乐学院古琴专业教师,出版有个人古琴专辑《洞庭秋思》,自2000年至今,在欧洲各国举行过百余场古琴音乐会。


自古以来,古琴是君子之音,是高雅情操的象征,位列四艺“琴棋书画”之首,自先秦以至魏晋,风流名士无不精通琴音。


谈起古琴,我们自然会想到伯牙子期的故事。弹古琴的人身上似乎都有种君子之风,远者如成公亮,近者如成红雨。来见成红雨前观看了成公亮先生的影像,儒雅丰润;及至见到成红雨,又有种如沐和风之感。


成红雨是成公亮先生的女儿。


她在南京艺术学院学习古琴时,古琴专业只有她一名学生,老师正是父亲成公亮,在此之前,南艺古琴专业没有过学生,她毕业后,父亲就退休了。当时在全国,同年的古琴专业学生都很少,成红雨估计,“用一只手数得过来”。

事实上早在上小学时,成红雨就开始学琴,进入大学时她已是古琴界小有名气的后起之秀,这一切都得益于家庭的音乐环境。


而后,她去德国继续学习音乐,将自己的古琴融入到世界音乐体系当中,又与西方乐器凯尔特竖琴结缘,在音乐上超越了普通人对传统古琴的刻板认识,将中西贯通,古今融汇。回国后,她成立了“红?凯尔特竖琴”中心,建立小型凯尔特竖琴合奏乐团,把这种源自凯尔特民族的古老乐器介绍到国内来。


多年来成红雨身兼音乐家、音乐教育和中欧文化交流工作者多重身份,以音乐为媒,向音乐之梦孜孜追求着。

1

渗透到血液里

成红雨的父亲是古琴大师,母亲是京剧演员,她幼年即在家庭浓厚的音乐氛围中成长。


彼时父母都在山东省京剧院创作样板戏,她自小记得大院里每天都有人吊嗓子,拉胡琴。小成红雨经常在后台看剧团排练,每当响排的时候,乐队会加入排练,导演、演员、幕后很多人都在排练厅,“就很热闹”,她在其中看得津津有味,如果是带妆彩排,就觉得更加好玩了。


平常接触到许多民乐乐器,日子长了,耳濡目染,“这些东西就慢慢渗透到血液里去”。


成红雨7岁时,父亲开始教她学琴。成公亮是创作型音乐家,教学上偏向于音乐意境和观念,这是他的优势,也是导致在基础教学方面不太有耐性的原因。成红雨由于从小在音乐氛围里成长,很多东西是自然而然就会了的,父亲的教学方式反倒更适合于她。

1986年,成公亮去了德国,与德国的很多音乐家建立起友谊,回国后,每年都能收到寄自德国的音乐唱片,有各种各样的世界音乐,这些音乐每天在家里回荡。


从那时起,成红雨对世界音乐的眼界逐渐开阔起来,“虽然我们在音乐学院,本身就有很好的音乐氛围,但对于国外当代正在进行时的音乐,国内当时能够接触的机会很有限。现在很火的蒙古呼麦,或者非洲音乐,我们在八十年代就听得很多了。”


听到得意之处,成公亮会手舞足蹈,他的激情感染着成红雨,“我在我爸身上得到的是最营养的东西,他特别能够引人入胜。”


别人学音乐费尽周折才能得到的指引,她在父亲身上就几乎全都得到了。这些指引并不只限于古琴,而是对世界音乐兼收并蓄后形成的更广博的眼界和更深入的体会。成红雨喜欢世界音乐,也是在父亲的影响下,自幼养成的听觉习惯。

2

唯一的专业学生

成红雨10岁时,父亲调动工作,离开山东省京剧院,来到南京艺术学院,她也跟着来了南京。


当时古琴极为冷门,“抱着琴走在路上或者坐车的时候,人家就会问,这是什么呀?很多时候你告诉他们这是古琴,他们也不知道古琴是什么”。1993年,成红雨考入南京艺术学院音乐学院,那一届音乐学院招收23人,除了声乐以外,其他器乐专业都只有1名学生,古琴也不例外。


可能很多人对古琴专业有误解,以为进了音乐学院,就只学古琴,实际上要学很多基础课,包括音乐理论、音乐史、音乐欣赏、民歌等,是以整个音乐体系为架构的。只有对音乐本身有更深的了解后,才能在单一乐器上做得更好。

在中国传统乐器中,公认古琴最难,过去有“小曲3个月,大曲3年”之说,有些古琴泰斗也这么说过。但成红雨认为这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过去的局限,“过去没有录音。古琴谱只是技法谱,不是音高旋律谱,靠的是老师现场教,凭你的悟性现场领悟。”现在借助于录音和录像,以及从网络上可以轻松找到的分析资料,这些障碍不再成为问题。


古琴真正难的地方,在于它和提琴类乐器一样,按音的音高要靠听觉来把握,没有受过专门音高训练的人,既没办法听得准,也没办法弹得准,不像固定品位的乐器,按音都是固定的。


但与钢琴等西方乐器相比,古琴并不强调技法难度,速度和技巧不太重要,而更注重音乐的韵味,成红雨曾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。“韵味”二字,是她从父亲身上体会到的。成公亮先生先学二胡,后学古琴,弹奏古琴时尤为注重韵味。


言传,身教,成红雨与父亲在音乐观念和理解上惊人地一致,就像是一对知音好友。

3

世界的语言

成红雨在浙江宜兴的丁蜀镇生活过几年,与爷爷奶奶在一起。宜兴是有名的“教授之乡”,这里的人们历来重视读书。


奶奶识字,喜欢读书,《西厢记》、《浮生六记》、《红楼梦》、《西游记》等都是经常读的,读过之后,她就把书中的故事讲给成红雨听。奶奶的故事讲得很生动,成红雨把讲故事的能力归为“艺术家的通感”,“艺术家的通感在音乐里特别重要,把那些难以用文字或者逻辑传达的艺术形象生动地描绘出来”。


成公亮先生也长于此道,在这样的环境下熏陶,成红雨对于艺术和美的感受力远高于常人。而她所说的“艺术家的通感”,也即艺术之间交流的通用语言。


在德国,她日常所见的不仅有德国人,还有来自世界各地,语言和音乐风格彼此迥异的音乐家,“语言不通,但从音乐里我们就可以交流,音乐是世界的语言”。


成公亮从德国带回来的唱片中,有德国竖琴大师吕迪格·欧帕曼的竖琴唱片,对当时10来岁的成红雨来说,欧帕曼的音乐美如仙境,她听过后即毫无抵抗力地爱上了竖琴。

后来她从德国回来时,决意要把竖琴带到国内,父亲为了支持她,曾让她卖掉家里的明琴忘忧来推广竖琴。忘忧是从小陪伴成红雨的琴,“我2岁时忘忧来到这个家,就像是家人一样,怎么能卖掉呢?”


凯尔特竖琴是爱尔兰凯尔特民族的传统乐器,音色纯净、质朴而唯美,在德国期间,成红雨出于对竖琴的喜爱,特意跟从琴师学习制作竖琴,回国后,花了2年时间筹备,找工厂制作,并在南京艺术学院开设了凯尔特竖琴公选课,直到父亲去世前一年,她才停了这门课。


不同于普通人谈到古典乐时只想到传统名曲的偏狭认识,成红雨和父亲身为古琴家,手中的乐器虽蕴满古意,但对音乐的认识却并不拘泥于古曲,无论古琴还是竖琴、钢琴,或者其他乐器,只要是好的音乐,在他们心中就能激起艺术的共鸣。

4

放大镜下的音乐

大学毕业后,成红雨在江苏音像出版社做了2年音乐编辑。正值唱片业滑坡,每天上班就是喝茶看报纸,无所事事的时光成为她出国去深造的直接原因,“没有人买唱片了。那时候我才刚毕业,整天就是浪费时间,一眼能看到30岁的日子。”


有一天下班回到家,她告诉了父亲自己想出国的打算,要到德国去。


一直以来,成公亮都希望女儿到德国去。在他几次去德国的经验里,那里的音乐环境和人们的音乐素养让他念念不忘,每次回来后都反复在家里念叨:“如果以后你能去德国就好了。”这次成红雨提出来,他十分高兴,立刻帮助申请学校,办理其他手续。


成红雨刚出国的时候,父亲在德国的音乐家朋友带她很快融入了德国的音乐家圈子,“感觉美梦成真,以前在唱片上看到的人,就在眼前跟你交谈”。

我们日常里对德国人的印象,一般是严谨、认真,好像都是严肃的人,“事实上,这是模式化的刻板印象。他们其实是很浪漫的,在艺术上和生活里都很浪漫,甚至德国的山水,有一种田园牧歌的抒情诗意。”


在成红雨看来,德国人的浪漫和诗意,与他们的严谨认真是一体的,“工作态度特别认真,任何事都要做到极致,所以他们在所有艺术领域都有很高的成就”。


教她竖琴的老师比她还年轻,但对待音乐极度细致,看谱子时,细致到每一个音去分析其处理方式,这种态度让成红雨感触之余,也受益良多:“他们的工作是可以用放大镜去看的。”


她在自己的音乐里,也力求做到推敲每一个音,教学生时同样如此。

5

“我希望的那个人”

成红雨的爱人是德国作曲家海纳·格兰钦,他们在一次音乐节上一见钟情。当时他们互不相识,带成红雨来参加音乐节的朋友告诉她,格兰钦的钢琴和键盘水平非常高,还与她钟爱的吕迪格·欧帕曼一起演出过。


音乐节上,格兰钦在一支现代乐队里演奏键盘,成红雨回忆当时的情形:“那个乐队太好了,很饱满,律动很棒,很多人就在台下跟着音乐跳舞。我从来没有学过跳舞,那天晚上自然而然就会跳了,就是那种音乐的感觉让你无师自通。”格兰钦也总是看她,两相悦,就互相留了联系方式。


格兰钦在音乐、摄影、绘画多个艺术领域都很出色,音乐节后,他给成红雨寄唱片写信,信封都是自己手绘的,每一封的写法和画法都不重样。这些往来信件后来整理为他们相识、相恋、相知的记录出版,即为《信封》。

“他一直是我希望的那个人,第一,他是搞音乐的;第二,我喜欢他,他也喜欢我;第三,做人善良,有爱,不自私,对人好;第四,我们的价值观和对音乐的理解都是一致的。”


成公亮对海纳·格兰钦也很满意。他在唱片上听到格兰钦的作品《太阳》时,大为赞叹,对成红雨说:“这首曲子可以改编到古琴上,非常合适。”


成红雨在即将举办的“秋籁·忘忧”古琴音乐会上,将与爱人合奏这首《太阳》,格兰钦用钢琴弹奏,成红雨用古琴弹奏父亲的改编曲。钢琴与古琴的合奏前所未有,这一次,成红雨将之看做是一家人在音乐里的重逢,以悼念已故父亲的英魂。


能做出这般创造之举,把古琴和钢琴结合,成红雨也是受父亲的影响:“我的古琴不限于传统古曲,因为我爸就是这样,他的特点是基于传统音乐扎实功底的中西合璧。”在音乐上,成红雨和父亲走的是相同的道路。

6

忆故人

在德国期间,成红雨举办过上百场古琴演奏会,她对德国人的音乐素养和欣赏水平都非常赞赏,“他们对演奏者的音乐形象是有判断的,不会因为古琴是国外乐器就听不懂”。此外,西方观众在音乐会中表现的素养也很高,演奏者可以将精力集中在音乐上,而不为外物所扰。


她记得第一次开音乐会的时候,心理上感受到压力,给父亲发邮件,父亲在邮件中嘱咐她要提前准备和注意的事项,如何上台,如何谢幕,“他说他比我还紧张”。


2015年,成公亮先生故世,成红雨受到巨大打击,陷入抑郁。


“直到现在,才慢慢恢复。”低落中,是爱人海纳·格兰钦耐心的陪伴让她逐渐走出阴影,重新坚定了把父亲和自己的音乐之路继续下去的理想,要在古琴上做得更好。她决定在举办自己在国内的首场古琴独奏音乐会,以“秋籁·忘忧”为名。秋籁和忘忧是她家里的两台古琴,忘忧是伴着她长大的明琴,秋籁则是父亲长年弹奏的唐琴。

这次音乐会,她面对的大都是专业音乐人,有自己的同事和老师们,也有父亲的老同事,“压力蛮大的”,而父亲却不在了。


开场她将用秋籁弹奏《忆故人》,以表达对父亲的深切追忆。成公亮生前在这首曲子上下过大功夫,曾有乐评人形容他的《忆故人》“折骨惊心”,将思念故人之情弹奏得婉转悱恻。


音乐会在传统古曲部分之后,成红雨将会弹奏父亲成公亮先生打谱和创作的代表作,如著名的《文王操》、《水》等,然后与海纳·格兰钦演奏他们的创作及改编作品,在最后一个部分,她会探索古琴和未来的关系,和传媒学院的研究生一起用多媒体、现代键盘与古琴演奏《庄周梦蝶》,用现代方式去表达古典意象。


毫不刻意,成红雨很自然地延续了父亲的音乐脉络,在古琴和作曲上专精,取传统古乐与西方音乐之所长。


成公亮对成红雨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,包括她在音乐观念上的认识,以及音乐方向的继续:“我爸爸在专业领域很受大家认可,完全是凭作品说话,这花了他一辈子时间。我和海纳要把他的路延续下去。”

对话成红雨:

读《三体》和阿西莫夫的古琴家

城品:你认为成功是什么?

成红雨:我觉得成功分世人的理解和你自己的理解,我不能说成功是什么,只能说我这一生最大的愿望,是希望过得快乐幸福。


城品:你怎么理解幸福?

成红雨:幸福可能不是每个成功者都会拥有的东西,对我来说,幸福更高于成功。


城品:最近想要实现的愿望是什么?

成红雨:就是想集中精力把这次音乐会搞好,别的没有了。


城品:如果可以跟10年前的自己说一句话,你会说什么?

成红雨:10年前是2007年,我可能会对那时候的自己说:还需要多学些东西,不要急于去做什么。无论是在音乐上,还是对世界的认识,都需要多学习。我后来自己也觉得回来得有点早,音乐上我还没有完全准备好,还可以在德国好好静心再雕琢几年。


城品:你最喜欢的一句话是什么?

成红雨:就是我常跟学生说的:你们一定要有自我独立思考能力,不要过于迷信别人。无论是书本上的话,还是老师说的话,包括概念里的一些权威,因为我也当老师,我就提醒他们,一定要有自己的消化能力和辨别能力,不要因为对方的名气、地位或者别的什么,就对他们说的话全盘接受,一定要有自己的思考。我也告诉他们,就连我说的话也不要全听,要思考。


城品:平时喜欢看电影吗?你最近看的一部电影是什么?

成红雨:喜欢。最近看了《看不见的客人》,忙里偷闲去看的。

城品:除了音乐,你还有别的爱好吗?

成红雨:我以前特别喜欢烹饪。如果不搞音乐的话,我愿意去当一个厨师。我还有很多梦想,比如说,我想去学开飞机,想去学骑马,这都是我对以后的愿望,但现在我完全没有时间去做这些。


城品:开飞机会不会很危险?

成红雨:我有个朋友是职业律师,德国人,他一个人开单人飞机环游地球5周,最壮丽的景观他都看见过。他现在有70岁了,还经常开飞机。比如德国人从美国买飞机要开回来,或者这边有飞机要开到那边去,需要有人去开,他就会去接这样的单。


但是你要判断前面的天气,可能有很大的乌云,要考虑是返航还是飞过去,返航的话燃油够不够,各种各样的情况都要考虑,有时候确实很危险的。


城品:你对新事物的接受程度怎么样?

成红雨:我觉得我还是比较开放的,愿意接受新的东西。


城品:你认为做人的首要准则是什么?

成红雨:我觉得是同理心,对别人的理解,和对别的东西的理解。


城品:你觉得自己在生活里是一个什么样的人?

成红雨:我是一个热爱自由的人,比较受不了过多外界的束缚。


城品:你喜欢旅行吗?喜欢去什么样的地方旅行?

成红雨:喜欢。我喜欢去海边,比如意大利、地中海,或者是荷兰那边的海,都很美,我喜欢海边那种感受,正好我爱人也特别喜欢海。自然的地方我们都很喜欢,国内我们去过最喜欢的是云南,还想再去。


城品:你最想拥有的才华是什么?

成红雨:理工科的头脑(笑)。真的。


城品:你喜欢读什么样的书?

成红雨:我觉得不同的书有不同的趣味。我喜欢读《三体》,还有阿西莫夫、约瑟·克拉克,他们的书我都读了。


城品:在音乐里有没有遇到过低潮期?

成红雨:有过感到很无力,很局限的时候。在我上学的时候,古琴是孤独的,永远都是独奏,没有合奏;到德国以后,虽然古琴是特色乐器,但是声音那么小,你发不出来,跟别人合奏的时候,自己都听不见自己。而且我们学古琴的方式,就是古琴弹古曲,所以在创造力上可能会比较欠缺。这种时候会有点沮丧。


城品:你是怎么度过的?

成红雨:第一个是借助现代的技术,德国的扩音设备条件都很好;第二个是突破自己内心的局限,自由地去弹自己的旋律,而不是只弹固有的曲子,属于内心的一种解放吧。


成红雨古琴音乐会预告:


成红雨“秋籁·忘忧”古琴音乐会

时间:2017年10月22日19:30

地点:南艺音乐厅


成红雨“秋籁”古琴音乐会

时间:2017年10月27日 19:00

地点:宜兴保利剧院音乐厅


成红雨“秋天的声音”古琴音乐会

时间:2017年11月4日 19:30

地点:南京文化艺术中心(长江路)


成红雨“忆故人---纪念成公亮先生”专场音乐会

时间:2018年3月2日 19:30

地点:北京中山公园音乐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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